返回崔灿灿:谁的梦——石节子十年

2019-03-09

谁的梦——石节子十年
文 | 崔灿灿

2008年,靳勒从北京回到老家石节子,结束了三年的“北京艺术家”生活。那时,从北京去石节子,要先坐18个小时的火车到甘肃天水,再坐长途车到县上搭车回石节子,村里还没有修好路,到了晚上和黄土高原一样的沉闷、漆黑。



回乡没多久的靳勒,被推选为石节子的村长,创建了石节子美术馆,至今已有十年的时间。这个偏居西北的美术馆,远离当代艺术的中心,距北京和上海同等遥远。这也造就成了它别样的目的和逻辑,从当代艺术的国际化梦想中撤出,告别艺术体制和消费系统,拒绝观念一体化和城市话语的浪潮,重返乡村,扎根中国更广泛的现实处境,在地实践。

石节子有13户村民,不到60口人,每一户都是石节子美术馆的分馆。它和西北很多村庄一样,黄土地上干旱缺水,祖祖辈辈过着“背朝黄土面朝天”的生活。这里的梯田只是为了向土地多讨一分口粮,绝不优美。农作物也异常稀少,为了生存,村里种了所有可能生长的粮食。花椒和苹果是仅能拿出的特产,工业和旅游更无处谈起。石节子原本没有什么特点,它和中国更广泛的农村一样,有着努力生长的欲望,却只剩一无所有的办法。因此,石节子具有中国最普遍的现实症候和更广泛的象征性。和其它乡建相比,既没有浓重的传统文化可延续,又缺乏现代模式的基础条件。




2008年,当石节子美术馆最初开始时,它所面临的状况,和贫瘠的黄土地,和靳勒的祖祖辈辈一样,点燃了胸中的星火,却没有戏剧性变化的支点,一切只能以寡言缓慢的方式进行。2010年之后,中国涌现了大量的艺术乡村实践,乡建成了一个全新的艺术领域,在这片全新的广阔天地中,艺术大有作为。那时,石节子的梦想和行动,早已开始了两年之久。和其它乡建项目相比,靳勒不是一个外来的知识分子,或是带着一个理论系统的梦想去改变乡村。靳勒是石节子的一员,和村民持一样乡音,有着同样生存处境的村长。村庄从不是他实验的客体和对象,他和村民一起成为主体,并承担石节子所有的发展与落后,改变自己,就是改变村庄。

十年是一个时间,它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,也可能是深刻变化的容器,包含艰辛和骄傲。从2008年开始,石节子举办了大大小小近百场活动,前后有几千人来到村庄。他们有着一致的想法和期望,去往被中国当代艺术所忽略的领域,去往一个全新的天地,在改变我们的时刻,重建自我和现实,自我和群体之间的关系。在这个十年中,石节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


|现代化的基础改变和十年建设 

“艺术重要,雨水更重要”,村民靳女女写下这句朴实而又真挚的话,成为石节子最迫切的现实和梦想,也是“石节子模式”十年来的主要实践方向。从2008年开始,由于各种艺术活动的举办,石节子的影响力不断扩大,艺术既给村庄带来了状态上的变化,也改变了村民的生存现实和基础条件。石节子修建了通往村庄的公路,以及村内的石子坡道,解决了村民的出行问题;修建引水渠和自来水设施,解决了干旱的问题;通过旱厕的全新改造和太阳能的运用,修建浴室,改变了卫生条件;设立售卖铺,在村庄周围进行绿化,架设路灯,安装互联网等。十年间,这个偏居西北的村庄经由遥远而来的当代艺术,它的夜色被灯光照亮,有了一望无垠的黄土上唯一的村庄路灯。水变得甘甜,无需在雨神的庇护下讨生活。当网路信号穿过一个又一个沟坎时,它能接受到北京和上海同等的信息,也分享着艺术给这片所带来的种种希望和梦想。但它同时也使得石节子的艺术乡建成果独树一帜,真挚、急切、朴实。

|村庄生活和十年交流 

如果没有艺术,没那么多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人,石节子也许依旧受着土地的束缚。2008年四月,村民在靳勒家的梨树下题写了“石节子美术馆”,石节子美术馆正式诞生。同年,赵半狄带来了一支“时尚”的文艺队,举行了“熊猫下乡,欢度春节”的联欢活动。2009年举办了第一个开馆展“交流”,艾未未成了这个美术馆的名誉馆长。两年后,石节子有了第一个乡村电影节,之后陆续做了几个西北艺术家的个展,例如“我比较懂事”、“绿心”、“等待”。2015年,石节子迎来了一个密集发生的艺术时段,琴嘎和造空间开始实施“一起飞”石节子艺术实践计划,25位/组艺术家在前后四年中不断往返,北京电影学院在这里举办了石节子新媒体艺术展,它们形成了一个连锁反应,掀起一阵浪潮,隋建国为石节子写下:“到石节子去”。之后,活动越来越密集,中国美院在这里举行了“你来了吗”项目,2016年,冯博一策划了“曼彻斯特到石节子并不远”;2017年“乡村密码”公共艺术创作营在这里开启;2018年年底,葛非为石节子美术馆重新设计了全套视觉系统,作为十年的标志。十年间,石节子举行了近百场艺术项目,它们之间有大有小,或长达多年,或稍瞬即逝。他们变成从土里长出的光荣历史,带来雨水,汇成河流,像是河床之上不同形状的石头,激起一阵阵的波纹,波纹便是艺术,在石节子留下的余震。



|村庄生活和十年交流 

沿着秦安县城一直往北走,大约半个小时的光景,便来到石节子村。从远处看,村庄的结构颇为奇特,像是黄绿色的土地上镶满晶莹的水滴,漫山遍野都是艺术作品。十年间,石节子村留下了几百件作品,成为十几个院校的社会实践和创作基地。在13户村民的客厅里,挂满来访的照片、文献和档案。许多身影我们颇为熟悉,有策展人栗宪庭、吕澎、冯博一、顾振清,也有艺术家,建筑师,作家,也有社会学、人类学,农业专家和各种学者,他们为这里留下了宝贵的经验。互动总是双向的,石节子村民也离开村庄,参与到各地的艺术活动中,去往兰州、西安、北京、上海,他们和泥土分开,远赴曼彻斯特和卡塞尔。石节子的常态不再是终老是乡,当现代城市的儿童互动体验出现在这里时,我们看到了教育希望,看到做人造士的传统复兴。当石节子的名字出现在各种书籍和展览中,石节子成为乡建的一个特殊符号和样板,它所传达的梦想迁徙到更多村庄的上空。是的,不用去纽约和巴黎,石节子也一样国际化。

2018年,从北京到石节子,只需要8个小时。石节子也经历了自己的十年,它承载了当代艺术的另一种全新的身份和语境,靳勒和村民一起,成为“我们”,从个体艺术家变成“我们”的一部分。这个“我们”寄予了石节子全体村民的梦想,改变我们,改变村庄,改变现实。石节子十年举行了各种艺术活动,期间不断的有人加入“我们”的队伍,希望也随之不断扩大。艺术从“我”的表达,变成“我们”是一个整体,“我们”用艺术表达“我们”共同的处境和命运,所寄予的希望和普遍面对的现实。



我们代表谁?谁的主体?谁的乡村?我们坚信何种平等和正义?这是梦想的另一面,也是梦想与梦想的区别。石节子是一个主体,一个具体的、真实的自我改变和生长;它是全体村民的乡村,不是知识分子理想中的乡村,不是外来人的一厢情愿和纸上谈兵,更不是月朗星疏的旧式文人梦。它的核心是村民,它的梦想来自于村民。石节子的主体也是十年间的几百场艺术活动,前后几千人的关于梦想的交流与协商。它们一起平等的、自发的构成了一个更宽广的社会视野和艺术雄心:试图从中国众多乡村忠实地守着土地去讨生活的传统出发,解决村民在现代化中的实际需求和梦想,并引向更广泛的、核心的、棘手的整体症候,农村的边缘化和失语化,社会资源的不平衡,现实制度的缺失,在过去,如今,未来所遭遇的困境和矛盾。

如今石节子的十年已经过去,它让我们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转向的一个特殊时刻的光荣与梦想,并在一幕幕的发生和难以表达的困境中,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和启发。亦如马克思所言:“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,那么,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,因为这是为大家而献身;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、有限的、自私的乐趣,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,我们的事业将默默地,但是永恒发挥作用地存在下去”。

2019.3.09.